本段节选自《经史百家杂钞》第十六卷哀祭，欧阳修·《祭石曼卿文》
他是北宋文坛的领袖，诗文革新运动的倡导者，也是《新唐书》《新五代史》的主编。一生为官清正，爱提携后进，苏轼、曾巩都曾受他赏识。他的散文《醉翁亭记》里那句“醉翁之意不在酒”，至今仍是我们常用的典故。
这是欧阳修在北宋治平四年（1067年）为悼念好友石延年（字曼卿）所作的一篇祭文。文章以四言韵文为主，情感真挚深沉，既追忆了石曼卿的才华与豪气，又抒发了对生死无常的感慨。文中“生而为英，死而为灵”等句，至今读来仍令人动容。
呜呼曼卿！生而为英，死而为灵。其同乎万物生死，而复归于无物者，暂聚之形；不与万物共尽，而卓然其不朽者，后世之名。此自古圣贤，莫不皆然；而著在简册者，昭如日星。
呜呼曼卿！吾不见子久矣，犹能仿佛子之平生。其轩昂磊落，突兀峥嵘，而埋藏于地下者，宜其不化为朽壤，而为金玉之精。不然，生长松之千尺，产灵芝而九茎。奈何荒烟野蔓，荆棘纵横，风凄露下，走磷飞萤。但见牧童樵叟，歌吟而上下；与夫惊禽骇兽，悲鸣踯躅而咿嘤。今固如此，更千秋而万岁兮，安知其不穴藏狐貉与鼯胜？此自古圣贤亦皆然兮，独不见夫累累乎旷野与荒城！
呜呼曼卿！盛衰之理，吾固知其如此，而感念畴昔，悲凉凄怆，不觉临风而陨涕者，有愧乎太上之忘情。尚飨！
欧阳修悼念亡友石曼卿，既赞其精神不朽，又感慨盛衰无常，最终在理性认知与情感悲痛间流露真实人性。
唉，曼卿！你生时是英杰，死后化为神灵。那与万物同生共死、最终回归虚无的，不过是暂时聚成的形体；而不与万物一同消亡，卓然不朽的，是流传后世的名声。自古圣贤无不如此，他们载入史册，光辉如日月星辰。
唉，曼卿！我很久没见到你了，但还能依稀想见你平生的模样。你气宇轩昂、光明磊落，才识超群，埋藏于地下的遗体，理应不化为腐朽的泥土，而成为金玉的精华。不然，也会长出千尺高的松柏，或九茎的灵芝。可为何眼前只有荒烟野草、荆棘纵横，寒风凄凄、白露降下，磷火飘动、流萤飞舞？只看见牧童和樵夫，唱着歌上下往来；还有那些受惊的禽鸟野兽，徘徊悲鸣。如今已是这般景象，再过千秋万代，怎知这里不会成为狐狸、鼯鼠的洞穴？自古圣贤的坟墓也都是如此啊，你没看见那旷野荒城上累累的坟冢吗？
唉，曼卿！盛衰的道理，我本就知道是这样，但感怀往事，悲凉凄怆，不觉迎风落泪，惭愧自己不能像圣人那样忘情。请享用祭品吧！
本文采用“总-分-总”的抒情结构，并以强烈的情感呼告（“呜呼曼卿”）为线索贯穿。首段总赞友人生死不朽，以“自古圣贤皆然”为理性铺垫；中段笔锋一转，具体描绘墓地荒凉景象，与上文所赞的“金玉之精”形成巨大反差，通过“奈何…但见…安知…”的层层递进与场景渲染，将盛衰无常的悲慨推向高潮，再以“自古圣贤亦皆然”呼应首段，完成理性认知；末段总结，坦承自己虽知理却难抑深情，在“知”与“情”的矛盾中收束，情感真挚而层次分明。
明知万物有尽、盛衰必然，却仍为美好的消逝而痛惜，这份“知其不可而悲之”的情感，或许正是人之为人的珍贵之处。它提醒我们，在接纳规律的同时，也要珍惜当下相遇的情谊与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