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段节选自《经史百家杂钞》第十六卷哀祭,欧阳修·《祭梅圣俞文》
他是北宋文坛的领袖,诗文革新运动的倡导者,也是《新唐书》《新五代史》的主编。一生为官清正,爱提携后进,苏轼、曾巩都曾受他赏识。他的散文《醉翁亭记》里那句“醉翁之意不在酒”,至今仍是我们常用的典故。
此文作于北宋嘉祐六年(1061年),是欧阳修为悼念挚友梅尧臣而写的祭文。全文以四言韵语为主,追忆二人三十载诗文相交、患难与共的深厚情谊,痛惜这位“诗老”的离世。文中既见对亡友文学成就的推崇,更饱含知音零落的深切哀思,在庄重典雅的祭文体中流淌着文人相惜的动人情感。
昔始见子,伊川之上,予仕方初,子年亦壮。读书饮酒,握手相欢,谭辨锋出,贤豪满前。谓言仕宦,所至皆然,但当行乐,何有忧患?
子去河南,余贬山峡,三十年间,乖离会合。晚被选擢,滥官朝廷,荐子学舍,吟哦六经。余才过分,可愧非荣,子虽穷厄,日有声名。予狷而刚,中遭多难,气血先耗,发须早变。子心宽易,在险如夷,年实加我,其颜不衰。谓子仁人,自宜多寿,予譬膏火,煎熬岂久?事今反此,理固难知,况于富贵,又可必期?
念昔河南,同时一辈,零落之馀,惟予子在。子又去我,今存兀然,凡今之游,皆莫余先。纪行琢辞,子宜予责,送终恤孤,则有众力,惟声与泪,独出予臆。
欧阳修回忆与挚友梅尧臣三十年的深厚情谊,感叹人生无常,表达对友人早逝的深切悲痛。
当初我初次见你,是在伊水之滨。我刚开始做官,你也正当壮年。我们一起读书饮酒,握手言欢,谈锋机敏,满座都是贤士豪杰。那时我们说,做官所到之处都该如此,只管及时行乐,哪有什么忧患?
你离开河南后,我被贬谪到三峡。三十年间,我们分离又相聚。晚年我被选拔,在朝廷滥竽充数,推荐你到国子监任教,吟诵讲授六经。我的才能配不上职位,只有惭愧而非荣耀;你虽然穷困,却一天天声名显赫。我偏激刚直,半生遭遇许多磨难,气血早已损耗,须发过早斑白。你心胸宽广平和,身处险境也如履平地,年纪其实比我大,容颜却不显衰老。都说你是仁德之人,理应长寿;我则像灯油,被煎熬怎能长久?如今事情却反过来,这道理实在难懂,更何况富贵,又怎能一定期待呢?
想起从前在河南,同辈的一批人,零落凋谢之后,只剩下我和你。如今你又离我而去,我孤零零地活着。如今交游的人,没有谁比你我相识更早。记录行迹、斟酌文辞(为你写墓志铭),这本该是我的责任;操办丧事、抚恤孤儿,则有众人的力量。只有这悲恸的哭声和泪水,是唯独从我内心深处涌出的。
这段文字以时间顺序展开,采用‘今昔对比’的结构。先回忆壮年相识的欢乐与豪情(‘昔’),再叙述三十年间彼此的宦海浮沉与人生境遇的差异(中间漫长的‘离合’),最后落到友人逝去、自己独存的当下(‘今’),情感层层递进,从欢欣到感慨,最终归于深切的孤独与悲痛。中间穿插两人性格(刚狷vs宽易)与命运(早衰vs不衰却早逝)的对比,强化了世事难料、情理相悖的感叹。
珍惜那些相识于微时、历经时间淘洗依然在身边的挚友。健康平和的心态,有时比才华与刚直更能滋养长久的生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