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段节选自《经史百家杂钞》第十六卷哀祭,韩愈·《祭女挐女文》|第 1 段,共 2 段
韩愈是唐代著名的文学家、思想家,被誉为“唐宋八大家”之首。他倡导古文运动,主张“文以载道”,强调文章应言之有物,对后世散文发展影响深远。他的诗文雄健豪放,充满正气,如《师说》《进学解》等名篇至今仍被传诵。在文化史上,韩愈不仅是文学巨匠,更是儒家道统的坚定捍卫者。
这是韩愈在元和十四年(819年)为早逝的女儿韩挐写的一篇祭文。当时韩愈因谏迎佛骨被贬潮州,挐女年仅十二岁,在随父南迁途中病逝。文章以父亲的口吻,回忆女儿临终情景,字字血泪,充满愧疚与悲痛。韩愈将政治失意与丧女之痛交织书写,既是对骨肉亲情的深切悼念,也暗含对命运无常的悲叹。
维年月日,阿爹阿八,使汝妳以清酒时果庶羞之奠,祭于第四小娘子挐子之灵。
呜呼!昔汝疾极,值吾南逐。苍黄分散,使女惊忧。我视汝颜,心知死隔。汝视我面,悲不能啼。我既南行,家亦随谴。扶汝上舆,走朝至暮。天雪冰寒,伤汝羸肌。撼顿险阻,不得少息。不能食饮,又使渴饥。死于穷山,实非其命。不免水火,父母之罪。使汝至此。岂不缘我。草葬路隅,棺非其棺。既瘗遂行,谁守谁瞻?
韩愈在流放途中,以父亲身份祭奠早夭的女儿挐子,回忆她病重时因自己获罪南迁而颠沛致死的过程,充满自责与哀痛。
某年某月某日,父亲阿八(韩愈自称),让你的乳母用清酒、时令水果和多种菜肴作为祭品,祭奠于排行第四的小女儿挐子的灵前。唉!当初你病重垂危,正赶上我被贬南迁。仓促慌乱中我们被迫分离,让你受惊担忧。我看着你的面容,心里知道这已是死别。你望着我的脸,悲伤得连哭声都发不出来。我南下之后,家人也随后被遣送。扶你上车,从早走到晚。天降大雪,冰寒刺骨,冻伤了你瘦弱的身体。一路颠簸,道路险阻,得不到片刻休息。你吃不下东西,又因此忍饥挨渴。最终死在荒僻的山野,这实在不是她应有的命运。她没能避开灾难(指困苦而亡),是父母的罪过。让你落到这般境地,难道不是因为我吗?只能草草葬在路边,棺材也不成样子。掩埋之后我们就得继续赶路,又有谁来守护、祭奠你呢?
这段祭文以“维年月日”的固定祭文格式起头,点明祭者与被祭者。主体部分以“呜呼”领起,展开回忆与抒情:先写女儿病重时遭遇父亲被贬的“苍黄分散”,形成悲剧的转折点;接着以“我视汝颜”与“汝视我面”的细节对视,强化生离死别的哀伤;然后按时间顺序递进描述南迁路上的艰辛(天雪、撼顿、渴饥),直接导致女儿“死于穷山”;最后以强烈的自责(“父母之罪”、“岂不缘我”)和悲怆的诘问(“谁守谁瞻”)收尾,情感层层推进,由事及情,痛彻心扉。
面对无法挽回的遗憾,自责是人之常情,但更重要的是珍视当下,尽力照顾好身边的人,避免新的“仓皇分散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