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段节选自《经史百家杂钞》第八卷序跋,司马迁·《六国年表序》|第 3 段,共 3 段
司马迁是西汉的一位史学家,命运坎坷却意志坚韧。他倾尽心血写成的《史记》,是中国第一部纪传体通史,记录了从黄帝到汉武帝三千年的历史。这本书不仅是史学的典范,文笔也极富感染力,被誉为“史家之绝唱,无韵之离骚”,深刻影响了后世的文化与精神。
这篇文章是司马迁在汉武帝时期为《史记》中的《六国年表》所作的序言,属于史书中的表序。它梳理了战国至秦统一的历史脉络,借六国兴衰探讨治国得失,语气沉郁而警醒。
或曰“东方物所始生,西方物之成孰”。夫作事者必於东南,收功实者常於西北。故禹兴於西羌,汤起於亳,周之王也以丰镐伐殷,秦之帝用雍州兴,汉之兴自蜀汉。
秦既得意,烧天下诗书,诸侯史记尤甚,为其有所刺讥也。诗书所以复见者,多藏人家,而史记独藏周室,以故灭。惜哉,惜哉!独有秦记,又不载日月,其文略不具。然战国之权变亦有可颇采者,何必上古。秦取天下多暴,然世异变,成功大。传曰“法后王”,何也?以其近己而俗变相类,议卑而易行也。学者牵於所闻,见秦在帝位日浅,不察其终始,因举而笑之,不敢道,此与以耳食无异。悲夫!
余於是因秦记,踵春秋之后,起周元王,表六国时事,讫二世,凡二百七十年,著诸所闻兴坏之端。后有君子,以览观焉。
司马迁借东西方位与功业的关系引出秦的兴衰,批判学者因秦朝短命而一味嘲笑其暴政,主张应客观看待其成功与变革,并说明自己编撰《六国年表》的缘由。
有人说:“东方是万物开始生长的地方,西方是万物成熟的地方。”因此,开创事业的人一定出现在东南方,而收获实际功绩的人常常在西北方。所以夏禹兴起于西羌,商汤起兵于亳地,周朝依靠丰镐讨伐殷商而称王,秦朝凭借雍州兴起而成就帝业,汉朝则从蜀汉兴起。秦朝统一天下后志得意满,焚烧了天下的《诗》《书》,对诸侯国史书烧得尤其厉害,因为这些史书中有讥讽批评秦朝的内容。《诗》《书》后来能够重新出现,是因为民间多有收藏;而史书只藏在周王室,因此全部烧毁了。可惜啊,可惜!唯独秦国的史书保留下来,又不记载日月时间,内容简略不完备。但战国时期权谋变诈之事也颇有可取之处,何必一定要上古呢?秦朝夺取天下虽然多行暴政,但时代变化很大,它建立的功业也很巨大。古书上说“效法后王”,为什么呢?因为后王距离我们近,风俗变化相类似,议论浅显而容易推行。学者们被自己的见闻所束缚,看到秦朝在帝位时间短,就不考察其始终,因而全都嘲笑它,不敢谈论,这和用耳朵吃饭(道听途说)没有区别。可悲啊!我于是根据《秦记》,接续在《春秋》之后,从周元王开始,列表记载六国的大事,一直到秦二世,共计二百七十年,写下所听到的各国兴衰的端绪。后来的君子们,可以拿来观览。
本段先以东西方位的对比引出“起于东南、收功于西北”的规律,并举禹、汤、周、秦、汉五例佐证;接着转入秦朝焚书的史实,指出诸侯史记被毁而《秦记》幸存但简略;然后作者发表议论,一方面承认秦取天下多暴,另一方面强调其成功巨大、时代变革,批评学者因秦朝短命就一味嘲笑,是“耳食”行为;最后自述著书缘起与方法,说明依据《秦记》、接续《春秋》、表六国兴衰,供后人观览。整体呈“立论—叙事—议论—自述”的递进结构。
看待历史人物或事件时,不要仅凭其存在时间长短或一时的负面印象就全盘否定,而应考察其全面背景与长期影响。就像今天评价一个企业或政策,既要看问题,也要看它在当时环境下取得的实际成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