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段节选自《经史百家杂钞》第二十六卷杂记，归有光·《项脊轩记》｜第 2 段，共 5 段
归有光是明代中后期的散文家，字熙甫，号震川。他一生科场不顺，晚年才中进士，却以平淡真挚的散文著称，尤其擅长描写家庭琐事与人间温情，如《项脊轩志》里“庭有枇杷树，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，今已亭亭如盖矣”几句，至今读来仍令人动容。他被誉为“明文第一”，是连接唐宋古文与清代桐城派的重要桥梁。
这篇文章写于明代嘉靖年间，是归有光回忆家族变迁的散文。通过描写项脊轩这间老屋的兴衰，寄托了对祖母、母亲和妻子的深情追忆。文字质朴自然，在琐碎家常中流露人生感慨，是明代小品文的典范之作。
先是，庭中通南北为一。迨诸父异爨，内外多置小门墙，往往而是。东犬西吠，客逾庖而宴，鸡栖于厅。庭中始为篱，已为墙，凡再变矣。家有老妪，尝居于此。妪，先大母婢也。乳二世，先妣抚之甚厚。室西连于中闺，先妣尝一至，妪每谓予曰：“某所，而母立于兹。”妪又曰：“汝姊在吾怀，呱呱而泣。娘以指叩门扉曰：‘儿寒乎？欲食乎？’吾从板外相为应答。”语未毕，余泣，妪亦泣。
这段文字描写了家族分家后庭院格局的变化，以及老妪回忆作者母亲在世时的温情片段。
早先，这庭院南北相通，是一个整体。等到伯父叔父们分家之后，里里外外设置了许多小门和隔墙，到处都是。东家的狗对着西家叫，客人要穿过厨房去赴宴，鸡都栖息在厅堂里。庭院中起初是篱笆，后来变成了墙，总共变动了两次。家里有一位老妇人，曾经住在这里。她是已故祖母的婢女，给两代人喂过奶，我已故的母亲待她非常优厚。这间屋子的西边与内室相连，母亲曾经来过一次。老妇人常常对我说：‘某个地方，你母亲曾经站在这儿。’她又说：‘你姐姐在我怀里，哇哇地哭。你母亲用手指敲着门板问：孩子冷吗？想吃东西吗？’我就隔着门板和她应答。”话还没说完，我就哭了，老妇人也哭了。
这段文字以空间变化（庭院）和人物回忆（老妪）两条线索展开。先以‘先是’起笔，描述庭院因分家从‘通为一’到‘多置小门墙’的‘再变’，通过‘东犬西吠’等细节，生动呈现了家族的疏离与杂乱。这是‘起’和‘承’。随后，笔锋由物及人，以‘家有老妪’为转折，引入人物。通过老妪之口，回忆母亲生前的点滴言行，如‘某所，而母立于兹’的指点、‘儿寒乎？欲食乎？’的叩门询问。这些极富生活气息的细节是‘转’，将情感推向高潮。最后以‘余泣，妪亦泣’收尾，是‘合’，主仆二人的泪水交汇，将物是人非的哀伤与对母亲的深切怀念凝聚于此。整体上，从外部环境（空间分裂）写到内部情感（温情回忆），形成强烈对比，结构清晰而富有感染力。
家族或团队的凝聚力，往往体现在日常共同的烟火气与彼此关切的细节里。分家或疏远，有时就是从‘多置小门墙’开始的。珍惜那些能一起吃饭、互相关照的平常日子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