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段节选自《经史百家杂钞》第十六卷哀祭,陆机·《吊魏武帝文》|第 9 段,共 11 段
陆机是西晋著名的文学家、书法家,出身东吴名门,与弟弟陆云并称“二陆”。他的《文赋》是中国文学批评史上第一篇系统论述创作理论的著作,影响深远。他的书法作品《平复帖》也是现存最早的文人墨迹,被誉为“法帖之祖”。
这篇文章写于西晋初年,大约是公元3世纪末。陆机在整理曹操遗物时感慨万千,遂以吊文形式追思这位一代枭雄。文章以典雅骈文写成,既赞其雄才大略,又叹其临终牵挂琐事,在历史沧桑感中透出对人生意义的深沉思考。
伊君王之赫奕,实终古之所难。威先天而盖世,力荡海而拔山。厄奚险而弗济?敌何强而不残?每因祸以禔福,亦践危而必安。迄在兹而蒙昧,虑噤闭而无端。委躯命以待难,痛没世而永言。抚四子以深念,循肤体而颓叹。迨营魄之未离,假馀息乎音翰。执姬女以嚬瘁,指季豹而漼焉。气冲襟以呜咽,涕垂睫而汍澜。
这段文字先盛赞曹操生前的赫赫功业与非凡气概,而后笔锋一转,描写他临终前对身后事的忧虑、对子女的深情与无奈,形成强烈对比。
这位君王的显赫功业,实在是自古以来都难以企及的。他的威势先于天意而冠绝当世,力量足以摇动大海拔起高山。有什么艰险的困境是他不能渡过的?有什么强大的敌人是他不能摧毁的?他常常能转祸为福,即便踏入险境也必定能化险为安。可是到了生命将尽、神志昏昧的此刻,却思虑阻塞、茫然无端。只能托付身躯命运来等待大难,痛感将离人世而留下遗言。他抚摸着四个儿子(指曹丕等)陷入深切的思虑,抚摩着自己的身体而颓然叹息。趁着魂魄尚未离体,凭借最后的气息留下文字。他拉着幼女(指曹氏幼女)而面带愁苦,指着幼子曹豹(季豹,一说指幼子曹衮)而泪水涟涟。悲愤之气冲荡胸襟化为呜咽,泪水垂落睫毛如同涌泉。
这段文字采用了“先扬后抑”的强烈对比结构。前半部分(从“伊君王之赫奕”到“亦践危而必安”)用一连串气势磅礴的排比与反问,极力铺陈曹操生前的盖世武功与应变之能,是“扬”。后半部分(从“迄在兹而蒙昧”到结尾)则通过“迄在兹而”转折,转入对曹操临终场景的细腻刻画,通过“蒙昧”、“噤闭”、“颓叹”、“呜咽”、“汍澜”等词,描绘其英雄末路的脆弱、牵挂与悲凉,是“抑”。前后对比,凸显了生命终局面前,英雄伟业与凡人情感的巨大张力。
再强大的功业与意志,也难逃生命的终局与情感的牵绊。这提醒我们,在奋力向前时,也需珍惜与身边人的平凡温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