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段节选自《经史百家杂钞》第十四卷书牍，司马迁·《报任安书》｜第 20 段，共 20 段
司马迁是西汉的一位史学家，命运坎坷却意志坚韧。他倾尽心血写成的《史记》，是中国第一部纪传体通史，记录了从黄帝到汉武帝三千年的历史。这本书不仅是史学的典范，文笔也极富感染力，被誉为“史家之绝唱，无韵之离骚”，深刻影响了后世的文化与精神。
这封信写于司马迁晚年，约在太始四年（前93年），是他回复好友任安的一封书信。信中他倾诉了因李陵之祸遭受宫刑的屈辱与悲愤，更剖白了自己隐忍苟活、发愤著书完成《史记》的心志。全文情辞恳切，骈散结合，是司马迁最动人的自述之作。
且负下未易居，下流多谤议。仆以口语会遭此祸，重为乡里所戮笑，以污辱先人，亦何面目复上父母之丘墓乎？虽累百世，垢弥甚耳！是以肠一日而九回，居则忽忽若有所亡，出则不知其所往。每念斯耻，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！身直为闺阁之臣，宁得自引深藏岩穴邪？故且从容浮沉，与时俯仰，以通其狂惑。今少卿乃教以推贤进土，无乃与仆私心刺谬乎？今虽欲自雕琢，曼辞以自饰，无益，于俗不信，适足取辱耳。要之，死日然后是非乃定。书不能悉意，略陈固陋。谨再拜。
司马迁向任安倾诉自己因直言遭祸后的屈辱与痛苦，并委婉拒绝其推举贤才的建议，认为自己在污名之下只能随波逐流，最终只有死亡才能平息是非。
况且背负罪过的人不容易安身，地位卑下的人常受指责。我因为言语不慎遭此大祸，又被乡里人耻笑侮辱，玷污了祖先，还有什么脸面再去祭拜父母的坟墓呢？即使过了百代，耻辱只会更深！因此我愁肠每日百转千回，在家时恍恍惚惚若有所失，出门时不知该往哪里去。每当想起这种耻辱，冷汗就浸透脊背。我本身只是宫中的宦官，又怎能自己引退去深藏山野呢？所以暂且随波逐流，顺应时势，来排解内心的狂乱迷惑。如今您却教导我推举贤能之士，这岂不是与我的本心完全相违背吗？现在我即使想自我粉饰，用华美的言辞遮掩自己，也无济于事，世人不会相信，反而只会自取其辱。总之，到死的那一天，是非才能有定论。信里无法说尽全部心意，只能大略陈述浅陋的见解。谨此再拜。
先陈述处境之难（负下未易居、下流多谤议），接着说明自己因言语获祸而受到羞辱（口语遭祸、戮笑、污辱先人），然后描述内心痛苦与行为失常（肠一日而九回、忽忽若有所亡），进而点明自己身份局限（为闺阁之臣）只能随波逐流（从容浮沉），最后直接回应任安的建议（推贤进士与己意刺谬），并指出辩解无益、唯有死后方能定论。全段层层递进，从外部境遇写到内心挣扎，再到明确拒绝，逻辑清晰。
当我们身处低谷、名誉受损时，强行辩解或迎合他人往往只会加深误解，不如坦然面对，让时间证明一切；同时也不必因他人期望而违背自己的真实处境。